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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 星期五下午,心情抑闷的他来找X君玩。俩人见面,开始寒喧。 “近来工作找得怎样了?”X君关心地问。
“唔,还在找。”卢刚面带尬尴,叹了一口气。“现在工作太难找了。不过,我最近又一些很小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自我解嘲:“大地方的工作太难找,能找到小地方就不错喽!”
X君不再问了。他故意开玩笑:“既然工作难找,干脆咱们一起去做生意挣钱,怎么样?”
“我可做不了生意,”卢刚却很认真,“我没有那个脑筋。”
“假若你身边有十万或百万美元,你会继续做学问研究物理学吗?”
卢刚连连摇头,厌倦地回答:“学问我是肯定不做了。到那时候,要做的事很多。有钱
的话,可以去投资呀,并不一定要亲自去做生意。”
言谈之中,卢刚流露出他只是想找个一般工作,能过得舒适安定就行了。他并不很看重学问,至于做什么事也不是太重要,而是要看怎样去做。比如这次评奖,他并不是为了那个奖去申诉,而是断定这个评奖过程本身不公平。 一提到系里的人和事,他的激愤顿时滔滔溢于言表:“这些人简直太可恶了!……”
X君连忙建议下象棋排遣。 棋阵摆开,卢刚的心情显得轻松多了。两人玩得痛快忘形之际,X君信口模仿美国电影中的一句道白:“Let's do some killings!”让我们杀它一番!
不料,此言一出,卢刚大惊。“你这什么意思?”他猛然抬头,两眼露出惶恐的目光,
神经质似地盯住X君,半天没吭声。 X君对卢刚这种少有的失态好生奇怪。他却没想到,也许正是这句无意的话,冲开了对方潜意识中的秘密堡垒。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卢刚找到X君,兴奋地告诉他,他刚刚花$200又买了一支手枪。他
亮出那把口径0.38毫米、五发子弹的巴西制左轮,说,这支枪比原来那把看起来小些,但威
力更大,以致他在试枪时因没防备,手指都震破了! 夏天很快到来,卢刚面临的仍然是那漫长、焦灼的等待,周围的一切仍然是那么窒息,毫无生气。“衣阿华市完全死了!”
他仿佛已经隐约感到,生命的隧道正在黑暗之中快速接近那一线光亮的顶点。他盼望着在那片光亮到来之时得到解脱。他要抓紧时间看够、玩够这个世界,然后再行彻底解脱。为此,他似乎开始尽情地玩乐:与朋友开车到处旅游,领略不同城市风貌、湖光山色;举行野外餐会、吃自助餐、打高尔夫球、不停地练习射击……他的射击成绩已相当可观:射向移动
目标,他竟能十发九中! 他本来特别爱玩,眼下更要好好享乐,玩它个痛快! 八月上旬,他花$100买了张一个月有效的灰狗汽车票,独自搭车横贯东西两岸,马不停
蹄地遍游全美各名胜风景。 当他风尘扑扑地回到衣大校园时,秋天已悄悄降临。新同学来了,老同学有的找到工作,
有的转学,一个个离去。他开始按捺不住,找到最后一个离去的宋彬同学。 “我不问你薪水多少,我只想知道你对这份工作满意不满意?”他以美国方式向他打听。
原来,与他同时毕业的宋彬在导师手下继续干了四个月后,刚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实验室找到博士后研究工作,运气不错。他走之后,老生中仅剩下卢刚和山林华了。后者一毕业就留在两位导师手下做博士后研究,年薪三万多,事业春风得意。 而几乎一年过去了,卢刚却仍在黑暗中苦苦等待;他的求职、申诉两无结果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潭死水。 在众人面前,他愈来愈觉得脸面无光了。 十八 他甚至耽心起自己在美国的合法身份来。九月的一天,他来到学校外国学生办公室。 学校移民顾问布鲁克是位五十岁模样的胖女人。六年来,卢刚每年都要找她办理交换学生J-1签证的延期手续。 “我需要一张合法工作证明。”卢刚颓然地坐在她办公桌旁的椅子上,一幅忧心忡忡、
神经兮兮的表情。 “你不是有实习训练吗?你可以找一份同物理专业有关的工作呀。”布鲁克回答。
“不,我已经试过了,找不到同物理有关的工作。所以我需要一份普通校外工作证明。
这样,我可以打工付房租。”
“除非你找到同你的专业有关的工作,否则我无法给你实习训练的工作许可。”
“可是我找不到工作呀……”
布鲁克也不知该怎么办了。她给移民局挂电话。移民局答应再打回来。 “这样吧,卢博士……”
“不要叫我‘博士’!”卢刚厌恶地摇摇头,打断布鲁克的话,脸色变得难看。
对方一怔,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没用!找不到工作,一钱不值!”他怏怏不乐地回答。
几天后,布鲁克按照移民局答复,援引布什总统行政命令,给卢刚开出一份至九四年有效的合法工作证明。 但这时候,他的求职希望已接近于零。各种机会都离他而去,有的他甚至来不及知道。如他申请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太空实验室,在四十多名申请人中,虽然他被列为前六名,但只考虑前四名。拒绝信尚未发出。 另一方面,学校学务办公室克莱莉那边仍一直没有回音。卢刚终于忍不住于九月十三日直接给衣大校长投书申诉。这是他自信能以诚信和善意解决争执的最后一步了。 十九 亨利·罗林三世校长高塔般的长条个子在校园里鹤立鸡群,这恰好匹配他那一校之尊的
高贵身份。可惜,这位衣大最高当权者无暇或不屑亲躬一位卑微小人物的申诉。他只是把此事当作普通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,漫不经心地交由学务办公室处理。这样一来,卢刚的信再次转到克莱莉手上。克莱莉对校长的指令可不敢怠慢,她连忙打电话给卢刚的导师戈尔咨,要他尽快设法摆平这件事情。 适值衣大正举行一项教授间的教学研究评奖,戈尔咨刚好被尼柯森理所当然地提名为物理系候选人。卢刚的申诉虽只涉及尼柯森,但不啻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难堪。于是,他大为恼火,气急败坏地赶紧找到自己的学生,劈头盖脑地警告他一番:“如果你继续申诉下去,
将遭到不利后果!”
正在等待校长回音的卢刚,没料到竟会受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。他被深深地激怒了。他那嫉恶如仇的刚直性格本来容不得半点不公正,权势的压迫只能更坚定他诉诸公道的决心。
愤怒在燃烧。他暗自发誓:抗争到底,绝不屈服! 然而,他在衣大已无法再继续投诉,一个个官僚部门已使他四处碰壁。于是,他天真地想到了公众舆论。在他出国前的那阵子,中国报刊不是常有揭露某单位领导贪赃枉法的报道吗?何况这是新闻自由的美国! 两天后,《得梅因纪事报》接到一封匿名信,披露衣大物理系的卢刚在该系评奖过程中所遭受的种种“不公正”,并声称“他对这彻头彻尾的遮掩企图义愤填膺,决心不惜一切代
价,求得此事的公正解决。如果别无选择,他考虑采取可能的法律行动。”
这封信后经证实正是卢刚本人所写。但是,许多天过去,它却如石沉大海,既没见报,也无人登门调查、采访。看来,人们也许真正“忽视了他的存在”。
最后一线希望破灭,他对所有的社会制衡机制都已完全失望了。现在,他只剩下了愤怒。
愤怒,开始冷却成一把淬了火的钢刀。 于是,他不得不彻底豁出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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